前些日子带妻女去了乌镇旁边的濮院古镇。虽精美且出片,但内心丝毫没有波澜。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这个建筑应该从这里拍,你应该站在那个最佳取景位置,甚至可以换点交子当一会 NPC。
还记得当年去乌镇戏剧节,反倒是印象深刻。巷道岸边,突然就有人开始表演,所有人驻足;结束散去,仿佛从未发生;而旁边的老奶奶,依旧乐呵乐呵的坐在自己房子里,看人来人往。
同是古镇,同是一个团队打造,但为何一个让人念念不忘,一个让人索然无味?
可能区别在于,有没有唤起内心的共鸣。
但共鸣究竟是什么?似乎未曾细究。笔记中只有和刘飞的探讨:
- 知识类内容,对作者和读者要求都高,难传播
- 娱乐类内容,容易破圈精神愉悦,但很难持续
- 共鸣类内容,是更高级的精神娱乐
那么这种更高级的精神娱乐到底指什么?从韩炳哲《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一书中看到罗萨的共鸣理论,然后找到了他的书《不受掌控》,给这个概念找到了一些定义。
罗萨认为,所谓共鸣,需要满足下面四个条件:
- 你能感受到被呼唤 —— 这意味着你和对象已有一些联系,就像站在嘉峪关时,我们知道历史上发生的那些事情,能背出来一些边塞诗,才能感觉到「大漠孤烟直」的那种孤独。而当一个外国人站在这里时,可能只是觉得是一座古建筑。
- 你能做出回应 —— 你会下意识摸一下砖块,吸一口带着风沙的尘土,或者仅仅站在墙头,想象一下当年铁骑涌到墙下的那种压迫感。而如果只是跟着攻略打卡,拍照签到,吃喝购物,那么上面的呼唤并没有接住。
- 你会因此有一些改变 —— 可能站在嘉峪关让你对历史更感兴趣,回来之后看了更多西域历史;又或者你会对某些边塞诗人更感兴趣,回来之后买了几本书。需要激发自己行动的改变,共鸣才深刻。
- 这件事不受掌控 —— 没有任何人保证你站在嘉峪关就能被感动,哪怕现场有导游给你声情并茂的讲解所有的典故,也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唤起共鸣。反之,可能一阵风沙让你模糊了双眼,却能让你感受到当年守城思乡之人的那种感受。
想象一下的确如此。春日时,和妻女驱车轮渡到一个小岛,本以为荒无人烟,却找到岸边一块空地,很是安静。春日微凉,但阳光已有暖意。新芽在晴空中嫩绿, 还有道路尽头的油菜花海,以及绵延千年的富春江水。
那一刻站在岸边,隐约觉得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挺美好的。而从此,这个在地图上不起眼的小点,和自己有了独特的联系,总想再去看看。
有意思的是,临近夏日的假日再去,发现已然人声鼎沸,烧烤唱 K。不消说,那次体验就很糟糕,没有任何和自然界的共鸣,只有对人类聒噪的印象。

不过按照罗萨的观点来看,第二次前去验证了几个事情:
- 共鸣体验不受掌控;
- 追求共鸣是人类的核心欲望;
- 现代社会努力在把「共鸣」包装成商品或服务交付
稍微展开下。第一点其实很好理解,比如玩游戏开了修改器;看球赛遇到打假球;演唱会遇到假唱。结果早就定好了,完全可预期,但相信不会有任何人对此有共鸣。(爱情亦是如此啊)
第二点则很有启发,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中描写的,正是想找到一个说得着的人的难处,也正是这个欲望,驱使我们不断在世界中探索。
第三点可能是我们感觉到共鸣变少,感觉到和世界联系变少的核心原因。想象一下,如果未来这里真的被开发成露营基地,可能体验会更好,但那种自然界的共鸣之物,会被精致化的人造物/服务替代,缺少了那种不受掌控的意外 —— 一如开头讲的濮院古镇。
照例,到这里该写如何解决缺少共鸣的问题了。但有趣的是罗萨只是负责诊断,并没有开具药方 —— 也确实很难开,因为这本身是个悖论,共鸣本身需要不受掌控,而我们吃药就是要确定性的疗效。
那么回到过去就是好的么?个人依然不喜欢这种旧世界是黄金年代的观念,毕竟我们无法生活在真空的世界里。于是久病成医,试着给自己开一些医嘱:
在内心之中,要保留一些「无用」的地方,不要去量化,不要去追求效用,只是单纯的与之相处便好。比如在山中的徒步,但不拍照打卡;比如在《死亡搁浅》中听着歌送货,但不在乎星级评分;隔几年翻翻《源泉》,但不去发书评;去看一场让自己落泪的话剧,但不去发评分。
换个角度来看,对人心之中要有一块不可摧的地方或许还有一种理解:那个地方,根本不在惯常的评价体系之内。
秋天了,应该还是会再去那个小岛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