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 PM 团队评审需求时,我总是扮演一个令人讨厌的角色。因为我非但不会站在 PM 的角度帮他们与技术团队力争,反而会不断地挑战他们对需求的理解。

而大家最常“翻车”的地方,往往是对两个词的考量:成本风险

我们总痴迷于创造完美的“用户体验”,但这世上不存在脱离商业现实的体验。一个健康的产品,必须在价值、成本和风险三者间找到精妙的平衡。如果说,对成本的无知,会让产品慢慢失血而死;那么对风险的忽视,则可能让产品瞬间暴毙。

第一课:成本,决定你能走多远

成本,远不止是服务器或短信费那么简单。它关乎物流、库存、人力,甚至是沟通的代价。

以我过去做药品业务的经历为例。当时用户一直反馈发货慢,供应链的同学便主张在东北、华中、上海多仓备货,并升级到顺丰物流,以保证用户体验。听起来无懈可击,对吗?

但药品的生意有其特殊性:

  • 组合购买:用户很少只买一种药,通常是组合用药。

  • 区域限制:由于政策和厂家原因,许多常用药无法全国铺货,必须从特定仓库调拨。

  • 时效依赖:组合用药必须等最慢的一味药到齐了才有意义。

表面上,多仓发货能解决问题,但实际结果却是:

  1. 库存激增:医生乐于开各种边缘药品,导致供应商备货压力和库存成本剧增。

  2. 体验未升:由于药品组合和调拨的限制,拆单率高达一半。用户虽然感觉某些药发快了,但等到所有药能一起吃,总时长并未缩短。

  3. 利润归零:拆单和顺丰升级,几乎完全吞噬了利润。

这显然是为了所谓的“体验”,而忽略“成本”的惨痛代价。后来,我们采取了一系列动作来控制成本,核心思想是:好的体验不是让所有人都得到 60 分的服务,而是放弃一些需求,让核心用户以更低的成本,获得 80 分的服务。

我们的具体做法是:

  • 精简SKU:砍掉边缘药品,向医生普及常见病用药指南,统一用药习惯,集中采购以获得更大利润。

  • 聚焦运营:集中运营头部疾病的义诊,提高核心药品销量,进一步压低采购成本。

  • 优化仓储:关闭药品不全的华中仓,保留华北和上海仓,降低拆单成本,确保用户能同时收到药。

  • 管理预期:在产品中增加路由节点通知。用户抱怨“慢”,很多时候是因为“未知”。明确的预期比单纯的速度更能带来安心感。

  • 强化心智:告知用户我们平台的药品更全,这是基于调研和政策研判的事实,强化用户在我们这里下单的理由。

这种成本思维一以贯之。比如在 flomo:

  • 我们没有做实时同步,因为体验增加有限,但服务器成本会急剧上升。热力图和统计数字都有缓存,也是基于同样的考量。

  • 我们没有做微信登录,因为根据 Apple 的规定,引入第三方登录就必须支持 Apple 登录,这会极大地增加 iOS 的开发负担,拖慢核心功能的迭代。

  • 我们没有做短信验证码,因为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每年可能与服务器成本不相伯仲。

成本,还包括隐形的“维护成本”和“沟通成本”。这也是我们未将 flomo 开源的原因。维护一个健康的开源社区,其沟通成本极高,远超多数人的想象。

简单来说,成本思维教给我们三件事:

  1. 凡事皆有代价:如果看不到成本,试着站到别人的位置上看看。

  2. 警惕线性增长的陷阱:许多在小团队时看似能做的事,会因人员扩张导致管理和沟通成本陡增。

  3. 寻找指数级收益:做那些收益是指数级增长而成本是线性增长的事。这意味着要更全面地思考,更努力地去证伪需求。

第二课:风险,决定你是否会暴毙

如果上帝只允许我问一个问题,我会问,我将来会死在哪里?因为知道答案后,我就永远不去那个地方。—— 查理·芒格

最近玩《艾尔登法环》,宫崎英高的游戏以高难度著称。我死了几十次后,学到一个有趣的玩法:在联机状态下,Boss 房前总有许多血迹,调查后能看到其他玩家是如何在这里阵亡的。于是,我从一个莽夫变成了“苟派”,开战前必先研究血迹,知道别人怎么死的,然后避开那里。

做产品也是一样。知晓成本能让我们活下去,而知晓风险,则是为了避免“暴毙”。我将产品风险分为三类:合规风险、第三方风险和团队风险

1. 合规风险:不要与红头文件为敌
做互联网医疗,让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面向红头文件做产品”。

  • 法规模糊时,守住底线:在新兴行业,总有灰色地带。中国的商业环境并非“法无禁止即可为”。从业者要有觉悟,守住不给社会添乱的底线。例如,无论用户需求多强烈,我们都坚决不上架属于“精神类”的抗抑郁药,因为这触及了《处方药管理办法》的红线,风险极高。

  • 法规健全时,绝对合规:不要因为团队小就抱有侥幸心理。该拿的牌照要拿,该做的审核要做。做得好不好是能力问题,做不做是态度问题。小团队没有几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面试 PM 时,常有人吐槽丁香医生的问诊流程复杂,并提出优化方案。我总会问一句:“《互联网医院管理办法》看了么?” 如果对方答上来,我还会补一刀:“看的哪个省的?”

没有任何用户需求、体验或商业模式,能凌驾于法规之上。

2. 第三方风险:你必须足够了解坏,才能足够善良
这里的第三方,主要是指用户。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有用户上传割腕的照片,问医生这样能不能死掉。整个团队都吓傻了,最后在医学总监的指导下报警处理。你可以用“用户协议”来撇清责任,但舆论和公众不会这么看。

任何允许 UGC(用户生成内容)的平台都有风险。flomo 不做社区或共享,并非技术问题,而是风险考量。只要有一个人发布不当内容,整个服务就可能毁于一旦。我们不愿意承担这种万分之一的、会“致死”的风险,宁可牺牲增长速度和商业可能性。

设计产品时,不妨把自己当成那个最想搞垮你业务的人,用最刁钻、最恶意的眼光审视一遍所有环节。

3. 团队风险:信任不可重建,不要去考验人性
有人找我聊创业,我总会先问:“你和合伙人认识多久了?”

年轻时觉得团队里有牛人最重要,现在觉得有互相信任的人最重要。创业路上的坎坷和诱惑太多,没有深厚的信任基础,利益冲突时散伙是大概率事件。

在公司内部也是如此。我曾遇到过核心员工突然跳槽去竞对,带走了大量核心数据。这不仅是业务风险,更是对团队士气的巨大打击。陆奇曾分享过一个方法:管理者要能做下两级员工的事。这不仅能让你深入业务,也能在出现漏洞时,保证项目不至于停摆。

结语:活着,在牌桌上

把事情做成,意味着要把许多事情都做对;而把事情做砸,只需要搞错一次。
作为产品经理,我们的职责远不止是画原型和写文档。更重要的,是成为那个“讨厌”的、不断追问成本与风险的现实主义者。因为只有建立在对成本的精细控制和对风险的敬畏之上,产品才能获得最宝贵的特质——稳定存在
而一个能稳定存在的服务,比任何烧钱烧出的短暂规模,都更能持续地创造价值。
毕竟,只有活着,才能一直在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