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跃迁者调研」是 AI 透镜的深度对谈系列。跃迁不是线性的进化,而是推翻迭代再重建。我们每期会邀请一位AI跃迁者——AI 原生创业者、AI转型的企业一号位或用 AI 重做自己的超级个体,分享他们想的结论、拆的过程、建的逻辑、交的学费,和在持续变化里守住的东西,给同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一些真实的参照。
第二期,我们邀请到 flomo 浮墨笔记和幕布的联合创始人少楠。他做了 11 年产品,从不写代码的产品经理,到现在每天花三个小时用 Claude Code 在真实数据库里跑需求验证;他的公司 70%-80% 的代码由 AI 贡献,开发周期从按月计算缩短到按小时计算;而 flomo 最新推出的「记忆」和「认知地图」功能,是他一边和 AI 聊需求、一边用 vibe coding 直接跑出来的。
这次对谈中还分享了一个 16 人团队在 AI 让效率暴涨之后遇到的真实困境——速度上去了但用户价值没跟上、协作方式比工具更难重构、以及在「AI 什么都能做」的时代如何重新定义「什么值得做」。团队组织在 AI 时代的混乱与重构,也聊了 AI 时代笔记、记忆和「大脑摩擦」究竟意味着什么。
金句洞察
1. 「你证伪自己想法的效率变高了,但最终交付产出的数量变低了。以前工程师烦死产品经理了,觉得需求太多;现在是产品经理不好意思提需求了。」
2. 「本来一直想招人,突然有一刻发现现有这些人的生产力爆棚了。怎么处理这种生产力的溢出,成了最大的组织决策。」
3. 「只有原来优秀的人,变得更优秀了。AI 无法回答一句话:我不知道。」
4. 「协作方式的重构,才是目前最大的难点,不是工具。」
5. 「摩擦其实是你投入了注意力。如果我让 AI 提取出我注意力所关注的重点,并由我自己确认归档,这本身也就是一个记笔记的过程,只是介质和方式变了。」
6. 「AI 会给你一种幻觉,它无所不能,有求必应,也很聪明。但它反而是很虚幻的,有时候跟 AI 聊久了,比打完游戏还空虚。」
调研嘉宾
少楠 flomo 浮墨笔记和幕布联合创始人,11 年产品经验。flomo 是专注于帮助个人捕捉和沉淀思考的卡片式笔记工具,幕布是大纲笔记与思维导图工具。
余一 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主要研究AI原生产品创新和公司变革,多年风险投资及生态孵化经历。领英中国年度行家、腾讯年度AI优秀行家和优秀分享,得到AI学习圈导师。
调研速览
核心问题:当 AI 把开发周期从月压到小时、把代码贡献推到 70%,团队发现效率不是瓶颈之后,真正的瓶颈是什么?
转变路径:从 GPT-3.5 到 Claude Code,跨越了什么
少楠从 GPT-3.5 就开始用 AI,但长期苦于两个瓶颈:API 成本太高无法集成到产品,法律法规也限制了落地。自己用得很爽,但产品里放不进去。Cursor 的 IDE 界面对这个不写代码的产品经理来说过于复杂——「不小心关掉右边聊天窗口就找不到了,干脆放弃」。
转折来自 Claude Code 的命令行界面。没有复杂的 IDE,直接给口头指令。他写了个浏览器插件,装上去能用,额度从 20 美金一路充到 200 美金。「这玩意儿真能干活,不是给你动嘴皮子出方案了,是真能交付代码,而且代码直接可以运行。」 另一条线是 DeepSeek V3 把 API 价格打下来,产品里终于也敢用了。从今年开始,生产力才真正大规模上来。
工作流变化:先做 Demo 再写 PRD,证伪效率变高但产出变少
少楠对 flomo 所有产品经理提了一个新要求:提需求之前,必须先拿到代码库权限,在自己的分支上用代码把需求跑通,在真实数据库里拿到结果,再写 PRD 交给工程师上线。
这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悖论。工程师效率提高了——交给他的活,能开一堆 Agent 来做。但产品经理效率反而降低了——自己动手做的时候,会把大量想法枪毙掉。「你证伪自己想法的效率变高了,但最终交付产出的数量变低了。」 以前工程师嫌需求太多,现在是产品经理不好意思提需求了。
一个典型案例:有用户说 flomo 应该做画板,可以拖拽连线。以前少楠直接 Pass,不敢想。现在吃晚饭前把需求丢给 AI,吃完饭回来一上手用,发现这是个伪需求——用户需要的是「看到笔记之间有联系」的感觉,不是自己手动连线。以前只能靠逻辑推演,现在是亲自做出来之后发现不靠谱。
工程师那侧也在变。Web 端做完一个功能,移动端工程师直接去代码库级别参考实现,不需要重新写 PRD,打点(数据埋点)有专门的 Skill 技能指令自动化完成。周期从按「周」计算变成了按「小时」计算。
AI原生组织自评:给自己打 5 分,速度上去了但用户价值没跟上
少楠给自己公司打了 5 分。不是谦虚,是真实评估——速度上去了,但用户价值的挖掘没有同步提升。
他心目中的满分状态是从「上下游关系」变成「Peer 搭档关系」,像特战小组:四个人的小组能调动远程火炮,有非常清晰的职能分工,同时互相补位,不是冗长的瀑布流。
推动机制:报销、传染、创始人亲自下场
推动团队用 AI 的方式出奇朴素:报销。AI 工具额度从最早的每人 20 美金涨到 100 美金,部分人达到 200 美金,人均使用 AI 工具接近 2 个。「慢慢地大家自己就会互相传染的,这玩意儿传染性很强。」 公司层面,少楠和核心成员亲自下场做新产品——午饭、咖啡时间秀自己做的东西,团队里形成了「自豪地展示自己 build 的东西」的氛围。
代价与副作用:能力鸿沟拉大,协作方式成为最大难点
代价是真实的。「只有原来优秀的人,变得更优秀了。」 AI 没有带来能力平权,反而把鸿沟拉得更大。最会用 AI 的人往往最累,因为能力边界扩张后优秀的人自发承担更多。
最大的挑战是混乱。谁来做 Code Review?怎么 debug?产品经理和工程师的协同到底变成什么样?职能边界在溶解——有的产品经理去兼顾交互设计,有的设计师想直接 vibe coding 出效果,这些实验性探索会抵消一部分执行效率。协作方式的重构是目前最大的难点,不是工具。

少楠自己也在和 vibe coding 的诱惑搏斗。「你的能力变强之后,天然地会想做更多的东西,跟抽烟一样,抽了一口就想抽第二口,两三个小时就没了。」 他在提示词里加了一条:在我确定想清楚之前,你不要引导我做任何执行层面的事情。AI 执行太快了,一出来交付物你一定不满意,你就想去调,然后时间就陷进去了。
产品线:认知地图和 AI 记忆,从代码上下文里长出来的功能
flomo 最新上线的两个 AI 功能,核心设计都不是源于传统 PRD 流程,而是少楠在 Claude Code 里写着写着碰出来的。
认知地图:少楠想把 flomo 笔记向量(1000 多维)压缩到二维平面看聚类效果。在和 AI 基于代码上下文讨论「这些小点点还能做什么」时,AI 提到了等高线。他一试,发现刚好契合脑子里「个人知识库是一张地图」的想象——等高线对应认知密度的起伏,还能以月为单位播放时间轴,看到自己哪个月在攀登哪个「认知山峰」。「想了很多年的一个东西,就这样上线了。」
AI 记忆:系统把用户所有 flomo 笔记按偏好、事实、事件三大类压缩提炼,生成一份「记忆文档」。把这份文档丢给 Claude 或 GPT,回答质量和个性化程度完全不同——因为 AI 知道你最近在关注什么、你的历史判断、你的角色。这是 flomo 最重要的大更新:长期主动记录积累的私有数据被彻底盘活了。目前只对 Max 会员开放,因为把用户所有笔记压缩两遍的算力成本「是非常惊人的」。
AI 洞察功能的 Prompt 设计里有一个细节:第一条笔记被赋予最高权重。这不是随便定的,而是和用户的记录习惯完全契合——用户认为最重要的那条,往往是他主动点开去查看相关笔记的那条。
未解问题:笔记工具的终局,和「摩擦」的重新定义
少楠对「未来还需不需要笔记工具」没有标准答案。「我们不是思想家,得分两块来看。第一块我要吃饭,第二块我们要探索未来。」
他真正在回答的问题是:AI 时代的卡片盒(Zettelkasten)是什么样的?他自己的实验是一个极简系统:一个 Markdown 文件夹 + 一个 HTML 前端 + Claude cowork 里的定时任务。每次和 AI 聊完重要话题,让它按照固定 Skill(Frontmatter 格式约束)生成 Markdown 文件,人工 Review 后扔进文件夹;晚上 11 点有 AI 自动清理格式、补全元数据;标签系统是动态的,随着新内容的加入自动进化。
这套系统既给人看(HTML 浏览界面),也给 Agent 看(结构化 Frontmatter)。「Skill 其实就是 API,AI 是一种透镜,你可以随意重新组织这些东西。」
他逼自己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编辑器,笔记产品是什么?他写了个本地客户端,写到一半觉得不对——「我干嘛写一个编辑器?」 核心不是编辑这些文件,而是「我能以什么维度去查看这些内容?这些东西聚合在一起,反映了我的什么思想?」
关于「摩擦」,少楠重新定义了这个概念。以前的终极摩擦是手写手敲,但摩擦的本质是投入了「注意力」。他做了一个测试:跟 AI 聊很久后让它总结,发现几乎不对。必须集中注意力引导它修正——在这个过程中,摩擦依然在发生。「不需要坚持原教旨主义,非得亲手一个字一个字敲的才叫笔记。如果我让 AI 提取出我注意力所关注的重点,并由我自己确认归档,这本身也就是一个记笔记的过程,只是介质和方式变了。」

传统「笔记软件」的形态可能会被淘汰,但「主动去标记一些东西」的行为不会变。AI 生产内容的效率太高,人脑反而更需要主动标记来辅助消化。「你不能说因为有了豆包这种 AI 助手,搜索引擎就彻底不用了。大家该用还是得用,甚至 Hao123 都重新复兴了。」
完整访谈
快问快答:AI 跃迁十问
余一:今天是 AI 跃迁者调研第二期。我们用快问快答开场,10 个问题,每期都问。第一个问题:你现在每天在用的 AI 产品是什么?每天跟 AI 一起多少个小时?
少楠:主要是 Claude 和 GPT-5.5,每天打底 6 个小时。算上下班时间,估计有 8 到 10 个小时。
余一:AI 彻底改变了你的一个习惯?
少楠:不写产品需求文档(PRD)了,直接上手做,直接读代码。
余一:你最近一次的 AI Aha 时刻是什么?
少楠:是我跟 Claude 聊天的时候,它说了一句话挺打动我的。它说,「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我会不自觉地把你拔高,让你得到安抚。」 所以我就让它写了一个提示词,用来反抗这种讨好的倾向。现在它变得很烦人,每次跟它说完话都想骂它,但这种方式确实有效。
余一:作为创始人,因为 AI 必须重新思考的一个问题?
少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的组织、你的产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余一:AI 让你对组织、业务、产品做的最大一个改变决策?
少楠:本来一直想招人,想招更优秀的人进来。当然现在也还在招,只是突然有一刻,我们发现现有这些人的生产力爆棚了。怎么去处理这种生产力的溢出,尤其是工程师巨量的富余生产力——这成了最大的组织决策。
余一:你的组织跟 AI 的匹配度,1 到 10 分,你打几分?
少楠:5 分。速度上去了,但在用户价值挖掘上并没有同步提升,所以只打 5 分。
余一:你的用户因为 AI,行为上最大的变化?
少楠:记录的频次变高了。相对增幅能涨 30%-40%,绝对值从每天记 2 条多变成了 3 条多。
余一:AI 时代,什么变得不重要?什么变得重要?
少楠:收集公共知识变得没那么重要了,随时可以获取到;真正变得重要的是你个人私有的数据。这些通过长期记录潜移默化沉淀下来的数据,反映的是最真实的你。
余一:跳跃到一年后,你最希望 AI 已经实现的一件事?
少楠:没这样想过,真没这样想过。现在变化太快了,更没法预测。
余一:重返 20 岁,你一定会做的一件事?
少楠:继续进入这个行业,继续做产品,挺好的。今天做产品更开心了。
从 Claude Code 到「这玩意儿真能干活」
余一:作为这么资深的产品老兵,你经历了一个从抗拒 AI 到现在如此重度依赖它的过程吗?
少楠:其实没有所谓的阵营改变。我从 GPT-3.5 刚出来就开始用了,算是非常早期的用户。当时苦恼的是两件事:一是成本没降下来,非常贵;二是法律法规的问题,没法直接集成到产品里。所以有一种很强的割裂感:你自己用得极爽,但受限于成本和合规,你无法在产品里落地。
Cursor 对我来说太复杂了,不小心关掉右边的聊天窗口就找不到了,干脆放弃。补充一下背景,我作为一个产品经理,是不会写代码的。
但 Claude Code 的命令行界面我太喜欢了,没有复杂的 IDE,直接给口头指令。那天放假没事,我让它写了个浏览器小插件,装上去,能用了。然后额度不够,从 20 美金充到 100 美金,再充到 200 美金。就觉得,这玩意儿真能干活,不是给你动嘴皮子出方案了,是真能交付代码,而且代码直接可以运行。 这感觉完全不一样。
还有一条时间线是:DeepSeek V3 把价格打下来了,产品里终于也敢用了。然后 OpenClaw 出来,我把几千条 flomo 笔记压缩成记忆丢给它,发现它立马变得非常好用——它知道你的喜好、你的角色,甚至你的历史。从今年开始,生产力才真正大规模上来了。
余一:对你影响最大的三个 AI 产品是哪三个?
少楠:Claude cowork,然后 Codex 算一个,跟 Claude Code 比较像。当年的 Midjourney 算一个。
余一:为什么把 Claude cowork 的评价放这么高?
少楠:我觉得大家低估了 Claude cowork 的价值。它对文科生来讲特别友好。Claude cowork 本身是一个介于网页版 Claude 和 Claude Code 之间的东西。它既能处理一些本地文件夹,也能写一些轻量的代码,还能做对话。我根本不需要知道什么是 work tree(工作树),不需要知道 git,不需要知道 Pull Request。我只需要知道,我现在写了一本书,里面有 13 篇文章,需要把它们重新读进 AI 让它帮我重新组织一下。这个时候 Claude cowork 就是最好的选择。
再加上 Claude 最近更新的 dispatch 功能,你可以在手机上远程操作你电脑本地的 Claude Code。我就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像 OpenClaw 一样的工具来用。
产品经理和开发的工作重构
余一:你现在把代码库权限要过来了,自己提交、合并代码。这是现在的常态吗?
少楠:对我来说算是。我把我们所有的产品经理都要求了:必须先拿到代码库权限,在自己的分支上用代码把需求实现出来,在真实数据库里跑通,再来写 PRD 交给工程师上线。
这里面有个很有意思的悖论。工程师的效率提高了,因为他们能开一堆 Agent 来做。但产品经理的效率反而变低了,因为你自己动手做的时候,会把自己很多想法给枪毙掉。你证伪自己想法的效率变高了,但最终交付产出的数量变低了。 以前工程师烦死产品经理了,觉得需求太多;现在是产品经理不好意思提需求了,都觉得自己一用就发现这想法不行,就不去霍霍别人了。
余一:产品经理享受到了张小龙那样的待遇——只看演示。Show me the work,show me the demo。
少楠:对,现在要求很高,你得真跑出来。
举个具体例子:有用户说 flomo 应该做个画板,可以拖拽连线。以前我的反应是直接 Pass,这事不想。现在是吃晚饭前把所有需求丢给 AI,吃完饭回来一上手用,发现这是个伪需求——用户需要的是「看到笔记之间有联系」的感觉,而不是自己手动连线。如果是古典产品设计,我只能靠逻辑推演;现在是我亲自做出来之后,发现这不靠谱。
工程师这边也在变。Web 端做完一个功能,移动端工程师直接去代码库级别地参考实现,不需要重新写 PRD,从按「周」计算变成了按「小时」计算。 打点(数据埋点)有专门的 Skill 技能指令自动化,上线后服务端直接出数据。
余一:对你自己和团队的要求有什么变化?
少楠: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少做 vibe coding(AI 辅助编程)。前段时间有点沉迷进去了。你的能力变强之后,天然地会想做更多的东西,但不能允许所有的东西都上线,很容易就把产品堆成垃圾站了。而且你的注意力会被不断稀释,跟抽烟一样,抽了一口就想抽第二口,两三个小时就没了。
现在我在公司里会要求自己把 vibe coding 限制在「验证最有价值的事」上,而不是陷进去调边角代码。甚至在提示词里加了一条:在我确定想清楚之前,你不要引导我做任何执行层面的事情。AI 执行太快了,一出来交付物你一定不满意,你就想去调,然后时间就陷进去了。
AI 原生组织:5 分答卷和特战小组
余一:你给公司打 5 分,不及格。那 8 分到 10 分的 AI 原生组织,你觉得是什么样的?
少楠:我理解它应该从传统的「上下游」关系变成「同级伙伴」关系,变成搭档。像一个特战小组:四个人的小组,但能调动远程火炮、导弹,有非常清晰的职能分工,狙击手、冲锋、医疗、通讯各司其职,同时又互相补位,不是冗长的瀑布流开发流程。
余一:现在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少楠:混乱。谁来做 Code Review?怎么 debug?怎么保持系统稳定性?产品经理和工程师的协同到底变成什么样?这些都没有完美的解法。职能边界在溶解:有的产品经理去兼顾交互设计,有的设计师想直接用 vibe coding 出效果,大家都在做实验性探索,这会抵消掉一部分执行效率。协作方式的重构,才是目前最大的难点,不是工具。
目前确定的经验:Web 端先跑、其他端抄代码;产品经理在自己职能范围内提效是确定的;内部工具自动化是确定的。剩下的还在摸索。
余一:AI 有没有带来平权?你观察到原来表现平平的人借助 AI 突然变得很优秀吗?
少楠:只有原来优秀的人,变得更优秀了。 在专业领域里,最终还是需要人来做判断的。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AI 在哪儿扯淡。但如果你一点经验都没有,你会觉得它有理有据。所以 AI 没有降低对人的要求,只能说你有了一个强大的工具,能在你具备同等水平判断力的情况下不断 push 你把事情打磨得更好。AI 无法回答一句话:「我不知道。」
余一:你是怎么推动团队去用 AI 的?
少楠:就是报销嘛,给点实在的。额度不够你来提申请。慢慢地大家自己就会互相传染的,这玩意儿传染性很强。
产品经理已死?对需求的理解才是核心
余一:有人问:产品经理的岗位已经死了吗?有 taste(品味)的工程师是不是大于 PM 加工程师的组合?
少楠:首先,产品经理又不是第一次「死」了,这些年都「死」多少次了。他死了还是活了,关你什么事?他死了,你不还得活着工作吗?
当我们说到「品味(taste)」这件事,在中文语境里这个词有点被污染了。一说品味或审美,好像就成了美学消费上的东西。在英文里,taste 包含的更多是你具有一致的判断力——对事物保持稳定的判断标准,有稳定的价值观,有足够扎实的经验。
核心没变的一件事,是对「需求」的理解。你对用户真正的需求到底理解得有多深?
我有一个大哥从硅谷回来,发现了一个机会——他在两个国家都待过,能知道一些我根本挖掘不到的需求。那个需求用 AI 实现起来很快,但因为我不了解相关的法律法规和制度,也不了解用户在那个情境下的心理焦虑,所以就算技术能在一个晚上用 vibe coding 敲出产品,我也做不了。
当年移动互联网刚兴起的时候,我把所有精力都拿去理解用户——用户的需求是怎么产生的?消费行为学上的规律是什么?我觉得这些在今天依旧是适用的。AI 能提高你的生产效率,但你到底是为谁、为了什么样的情境去生产?这件事是没有变的。
余一:那你现在怎么招人?
少楠:我甚至可以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招人了。我唯一确定的标准是,如果一个人到现在什么 AI 工具都没用过,这人肯定不能招。但对于那些都在用 AI 的人,到底谁好谁不好,我没有答案。AI 确实把所有的招聘标准全部清洗了一遍。
flomo 新功能的诞生:认知地图和 AI 记忆

余一:flomo 最近上线了「记忆」和「认知地图」两个新功能,能说说怎么做出来的吗?
少楠:先说认知地图。flomo 最底层的能力是向量化,「相关笔记」功能已经上线好几年了,通过向量计算相似度。那天我在想:向量是上千维的,如果把它压缩成 2D,压缩到一个平面上,会是什么样子?
我在 Claude Code 里直接写,写了一半,指着屏幕上的点对 AI 说:「这些小点点你觉得还能做出什么样的效果?」 它给了一些方案,其中提到了等高线。我一试,发现刚好契合我脑子里一直有的想象——我一直觉得个人的知识库就是一张地图,上面布满你的脚印。等高线让知识密度可视化了,而且是基于代码上下文和 AI 聊出来的,而不是事先设计好的。 想了很多年的东西,就这样上线了。
认知地图好玩在哪里?它完全无视了我自己打的标签系统,纯粹根据语义相关性排列。你能看到自己到底在关心什么,能直观看到自己怎么攀登这些「认知山峰」。时间轴每一帧代表一个月,你能看到哪个月在攀登什么领域,哪些持续关注,哪些后来不关注了。
记忆功能稍有不同。系统基于你的所有笔记,按偏好、事实、事件三大类压缩提炼,生成一份完整的记忆文档。当前工作、团队情况、兴趣、正在推进的项目、近期目标,甚至健康状态。把这份文档丢给 Claude 或 GPT,回答质量完全不一样。这是 flomo 最重要的一个大更新:你长期记录积累的私有数据,被彻底盘活了。
目前 AI 记忆只给 Max 会员用,因为要把用户所有笔记压缩两遍,算力成本非常高。
余一:AI 洞察功能里有一个设计让我特别喜欢——它以当前这条笔记作为最重要的权重基点来做发散。这是 Prompt 里专门设计的吗?
少楠:你猜中了。我们在提示词里专门强调「第一条笔记是最重要的」。在相关笔记里,作为源头的第一条是最高权重。这和用户的记录偏好完全契合——你主动点开去查看相关笔记的那条,往往就是你认为最重要的那条。
重新定义 AI 时代的「摩擦」
余一:你之前说过「增加大脑的摩擦」,AI 时代这个摩擦的定义是不是变了?
少楠:以前的终极摩擦是手写、手敲,觉得这样才记得牢。但今天我们要想清楚摩擦的本质是什么。摩擦其实是你投入了「注意力」。 时间的流逝速度没变,大脑的运转速度也没变。在 AI 时代,摩擦在哪里?
我做了一个测试:我跟 AI 聊了很久之后,让它去总结。它总结出来的,我发现几乎不对。所以我必须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告诉它:「帮我总结这段对话里我认为重要的东西。」 它总结一版,我说还不对,我们来来回回。请问,我在引导它修正的这个过程,是在制造摩擦吗?最后它产出了一份 Markdown 文档,这是一份笔记。那我是在「记笔记」吗?
所以,如果这个逻辑成立:不需要坚持原教旨主义,非得亲手一个字一个字敲的才叫笔记。如果我让 AI 提取出我注意力所关注的重点,并由我自己确认归档,这本身也就是一个记笔记的过程,只是介质和方式变了。
AI 时代的卡片盒:Skill 就是 API,AI 是透镜
余一:有观众问:未来大家还需要一个专门的笔记工具吗?是不是直接跟 Agent 对话就好了?
少楠:我没有标准答案。有可能未来确实不需要了,这个问题我们也在试图回答。但我们不是思想家,得分两块来看:第一块,我要吃饭。现阶段用户有切实的需求没被满足,我不能因为看不清终局就停止走路。第二块,我也一直在探索新形态。
有一次,我让 AI 回忆我们聊过的一段很重要的对话,它怎么也想不起来,历史记录里也搜不到。但我在 flomo 里记了那天聊天的一个核心关键词,才顺藤摸瓜把它捞出来了。
这让我觉得,也许传统「笔记软件」的形态会被淘汰,但「主动去标记一些东西」的这个行为是不会变的。 因为我们人脑的生理结构没变,AI 时代大脑的压力反而更大——AI 生产内容的效率太高,人脑消化不掉,我们可能需要做更多的标记来辅助消化。所以这种用于个人主动标记的工具,在未来 3 到 5 年甚至 8 年内,都还是有存在价值的。你不能说有了豆包,搜索引擎就不用了。甚至 Hao123 都重新复兴了。
少楠:我自己在做的实验,AI 时代的卡片盒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做的是一个极简系统:一个 Markdown 文件夹加一个 HTML 前端。
在 Claude 里面我定义了一个 Skill 技能指令,约定好 Frontmatter 的格式:Type 类型、创建时间、来源、所属类别、标题、正文。跟 AI 聊完重要话题,让它按照 Skill 生成 Markdown 文件,我 Review 完之后扔进文件夹。晚上 11 点有 AI 定时任务帮我清理格式、补全元数据。标签系统是动态的,随着新内容加入自己进化,不是我手动打的。
HTML 前端只展示给人看的部分——我能看到讨论类型、角色、片段、思考、反思的分类;Agent 读的时候看 Frontmatter 结构。这套系统既是人类浏览用的,也是 AI 调用上下文用的。Skill 技能指令就是 API,AI 是一种透镜,你可以随意重新组织这些东西。
这里最好玩的就是:数据格式的生命周期会比 App 更长。JPG 格式有 40 年了,Markdown 也快 20 年了。我用了最简单的 Markdown 加上 HTML,逼着自己在这个限制下设计产品。
线下生活、半年前的自己和给新人的建议
余一:回看你自己的 AI 跃迁过程,如果给半年前的自己一个建议,你会说什么?
少楠:我反而会说:多一点现实生活。 我现在特别珍惜线下跟人真实见面的机会。AI 会给你一种幻觉:它无所不能,有求必应,也很聪明。但它反而是很虚幻的,有时候跟 AI 聊久了,比打完游戏之后还空虚。
我特别想描述一个画面——杭州一个村子里有个面包房,旁边有个小湖。那天晴天,很冷,我带着女儿吃窑烤面包,看水里一堆鸭子在游。AI 影响那群鸭子吗?不影响。再过 5 年,我还是会带女儿来这里。我们的世界变化也没那么快,我们的人生又不是只有 AI。
余一:关于如何为未来积累上下文和记忆,你有什么建议?
少楠:多读项飙。与其焦虑那么多,不如从今天开始,你就先记点什么。 你把你跟 AI 聊天的内容记下来,把今天的启发记下来,有想法就记一下。这些事不就是一点一点开始的吗?你今天不开始,什么时候开始?先做了再说。
刚才给大家看的那个系统,也是我遇到困难了、要去解决问题,慢慢才积累下来的。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