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读了本可以说是触目惊心的书《狂热分子 | The True Believer》。

作者是埃里克· 霍弗，一位在码头扛大包的哲学家，所以许多观察和思考都是在这个环境中的诞生的。

这本书其实讨论的是为何许多群众运动（包括但不限于宗教、民族主义者等各种可以打上「狂热」标签的运动）中共通的东西 —— 谁在参与、为何参与、如何开始与结束、谁是最大的赢家。

这本书更多像是一种社会学的观察和总结，论证虽然不能说是严密，但许多视角非常有启发，介于韩炳哲和项飚之间的感觉，比较好读。

说触目惊心，是因为里面的许多洞察太「实在」了，虽然成书早在 1951 年，中间许多论述并没有涉及到中国，但是对比自己国家的历史，其实能发现许多的相似之处 —— 哪怕到了今日，许多狂热的饭圈粉圈的事情，也依旧可以解释。

这里摘录的是两部分让我很有感触的内容，一部分是是谁源于参与这种群众运动，另一部分是如何让他们团结起来。

1. 群众运动的吸引力

对改变的渴望

  • 有成就感的人会认为当下是友好的，而失意者急需看到世界极速改变。因为失败者喜欢把他们的失败归咎于世界，而成功者则知道一切都是运气，不敢乱动现实的平衡。

对替代品的渴望

  • 通过认同一神圣的事业而获得自豪、信心、希望、目的感和价值感。

  • 实务组织可以提供人自我改善的机会，吸引力来自于满足个人利益；而群众运动，初期得到的并不是珍爱自我的人，而是渴望摆脱可厌弃「自我」的人 —— 本质是满足他们自我否定的热望。

  • 觉得自己无可救药的人，是不想自我改善的。他们渴望的是重生，通过认同神圣事业而获得意义

  • 无私者的虚荣心是无边无际的。热烈相信我们对别人负有神圣义务，往往是沉沦的自我找到的救命稻草，看似伸手助人，实则在拯救自己（参考传销组织）

  • **失意者宁愿追随贩卖希望的人，而不愿追随施予救济的人。**群众运动是希望的替代品，尤其是「进步」观念强烈的社会，因为进步的观念把明天放大，这样看不见前景的人失意感就会更加强烈。人们只有在忙的透不过气时才能不抱希望的活着；而失业带来的绝望感造成了他们愿意追随贩卖希望的人。

  • 赴死精神则意味着，是对所谓神圣事物的牢牢攀附，藉由此获得渺小人生的伟大意义。因此对替代品的拥抱都必然是激烈的和极端的。除非对某种东西随时准备赴死，否则很难向别人和自己显示，这个选择是最好的。

2. 如何让他们团结起来甚至自我牺牲

仇恨

群众运动不需要相信有上帝，却不能不相信有魔鬼。仇恨可以快速把人从他的自我卷走，使其忘却自己的幸福和前途，不去妒忌他人及照顾自己。

共同的仇恨可以凝聚最异质的成分，即使是敌人也会因为有共同仇恨目标而产生亲近感。

恨是最有力的凝聚剂，因为我们爱一个对象的时候，一般不会寻找同好（而是想自己占有），所以会把爱同一对象的人视为竞争者；

但我们恨一个对象的时候，却总会寻求志同道合的人，因为我们希望复仇的时候能有人站在我们同一边 —— 越是恨得理由不明确，站不住脚时，越会渴望盟友（因为其源自自卑，站不住脚，所以更心虚，更需要认同）

恨本身不来自于别人的伤害，而是源自于自己的自卑。我们必须去恨我们恨的对象，否则通往自卑的大门就会打开。但这些对象往往不是我们鄙夷的，而是我们钦佩的。换句话说，我们喜欢模仿我们所仇恨的对象（参考 Rene Girard 的《模仿理论》）

模仿

模仿是重要的团结催化剂。

失意者的痛苦在于他们认为自我无法更新，渴望抛弃。他们的选择要么是寻找一个新身份，要么把个人的特殊性掩盖和伪装起来。这两个目标都能通过模仿来实现。

模仿本身其实是抛弃自己（自卑）的一种手段，我们偏好模仿我们钦佩的人而非鄙夷的人；模仿迥异的人而非模仿差不多的人。

从另一面看，模仿让我们能变得和别人一样，进而把自我掩盖和伪装起来。归属便是一种自我的掩埋。

而人越失意，越不自信，就越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和运气，就会越容易追随他人。

模仿是解决问题的快捷方式，当我们没有能力和时间去解决问题时，就会模仿别人。而忙碌的人更会去模仿别人。因此要融合一群人为团体，需要不断制造行动让其投入（消费社会亦是如此，忙碌 + 模仿）。

服从

服从领袖不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而是目的的实现本身。

失意者往往容易成为最坚定地追随者，因为他们希望再次面临失败时，不需要负失败之责。所以与其说是相信领袖把他们带到应许之地，而不如说领袖能把他们带离弃绝的自我。

行动

一个群众运动不断鼓励斗争，除了整垮敌人，也是为了撕下追随者身上的特殊性，让其完全融入到集体中。

建设、制造甚至是踢正步都可以算是一种团结催化剂。因为失意者把行动视为医治烦恼的良方。行动可以让他们遗忘自我，而拥有目标感和价值感。

猜疑

群众运动使用猜疑作为统治机制。

一个有自卑感的人特别容易看出别人的短处。如果别人身上有自己竭力隐藏的瑕疵，我们总是不遗余力的去揭发。
而由于在群众运动中大家都互不信任，持续监视与被监视，所以反而会更加热烈的尊重行为与思想守则，避免猜疑。所以猜疑是热烈信仰凝固剂的另一半。

抛开这本书，其中关于仇恨、行动、猜疑、自卑、模仿，以及让渡自己的决策权改为追随，都直指到人性本身的弱点。

所以这本书也是一种「疫苗」，仔细揣摩可以提高自己的对于这些人性缺陷的免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