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 2013 · 去开封
壬辰年首日,应是春,但未见。
很多以为淡忘的事情,当你重新回到某地的时候,便会如洪水般记起。
但是如果连这个某地都没有了呢?
那便是真正的忘记了。
Chapter 1

北国的冬天,风很冷,零下四度,四级风。
不是很晚,和没有夜晚的魔都相比,夜幕却黝黑的异常。
路边的地摊,工业排风扇把烤羊肉的白烟吹满了整个街道,卖凉粉的已经回家过年。
我们坐在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棚子里,地上布满了啤酒瓶,旁边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说着去学修手机还是去学修电脑,似乎前者能挣到更多钱。
我说,十块钱腰子,十块钱羊肉串,十块钱牛肚,两笼包子,一个砂锅。
很久以来,这是我的一个愿望,能随心所欲的吃羊肉串而不心痛钱,终于这一天到来了。
但是你说,少来点,吃不了多少了。
于是我们悲哀的发现,我们能不心痛钱了,但是吃不下了。就像我们终于能不在乎钱的可以随便想玩几个通宵就能玩几个通宵,但是却连11点都熬不到。
风还是很大,吹得啤酒瓶在地上打转。
我去拿了一瓶醒目,虽然我知道在零下四度的冬夜喝碳酸饮料吃烧烤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是谁能保证一直是清醒的状态呢?
都没了,你说。
那么大的厂子,我们父母的一辈子,没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冷冰冰的楼矗立在寒风里,没有一丝亮光,像一片黑暗森林包围着我们。
你说我们咋能回来?你问
因为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没有什么是铁饭碗。你吃了一串牛肚,喃喃道。
小时候我们只是有贫富的差距,但是你我还是读一样的书,吃一样的街摊,无非是你能多买一个游戏机,但是我还能借来玩。
现在,生来可能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这个社会,阶层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你还指望有个稳定的工作,呆在这个城市,从三十岁能看到六十岁,结果就像我们上一代一样,以为一辈子就能顺利成章的时候,却在中年之后峰回路转。
如果不想这样,就别回来了。
砂锅来了,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先夹起了豆腐,而不是肉。
我们都想得太多了,我说完喝了一口醒目,很凉,合着热豆腐,顺着食道交织着滑到胃中翻滚。
有时候不是不想回来,但是回来之后你说我们能做什么?你边吃海带边问,这个城市还没有到需要文化产业的时候。
嗯,是的,回来之后,真的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去当老师混吃等死了,我说。
这个砂锅不错,肉很多。你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
吃完去打一把星际吧,我提议。
好,你不假思索的回答。
迄今为止,这是仅存的很少得到否定答复的问题之一。
两位觉得今天的砂锅怎么样?当我们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一眼还剩一半多的砂锅谄笑的问。
很好吃,就是肉太多了,我说。
我总觉得我们很贱。你说,原来是觉得肉不够吃,现在说他妈的肉太多。你还记得当时在华夏上学的时候,咱们每次去二力吃烩面,都吃不饱,吃完半碗找个苍蝇放进去然后叫服务员再换一碗继续吃。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以这种手法多吃了不少碗烩面,但是现在却连一碗都吃不完。
网吧很黑很安静,门似乎紧闭着。
你推开门进去,发现大部分人都在吸着红旗渠或者散花一直手按着鼠标安静的坐着,偶尔有一两句话。
我放眼望去,除了Dota,就是网游,没有SC或者CS。
我没问你压了多少钱,因为我知道肯定用不完。
打开电脑之后,游戏真多,每一个都是曾经让我们夜不能寐的。
连帝国2吧,你说。
我说好。你还记得当年有一篇文章叫《初恋失落在帝国时代》么?我接着问。
记得,你说。当年似乎是在CBI上还是大软上看到的。
后来经常路过CBI,好几次都想上去看看他们,毕竟看了那么多年。你说。
但是每次都没上去,因为实在不知道上去和他们说什么。
这是一场非常不精彩的战斗,但是你我却很知足,因为一年也只有这一两次机会能一起在一个战场上并肩或决斗。
十一点了,我们走吧,我说。
时间真快,你说。
打游戏就会让时间加速吧,我说。
扯淡,以前是下午四点出来玩,晚饭随意,一口气玩到2点,现在是7点出来喝茶,然后吃宵夜,然后才找地方,十一点又走,不快才出鬼呢。
保重,再见又是明年。
Chapter 2

我十一准备结婚,我说。我记得告诉过你吧。我在座位上坐下来开口说到。
没告诉过我,我十一也准备结婚。你说。
谁啊?都没见你谈过,怎么就结婚了?我问。
年龄到了,家里催的烦,你说。
你不打算回来了吧,你问。
嗯,我说。
那你父母老了怎么办?你问。
不知道,我说。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办。
反正你回来经验值立马清零,你绕开了刚才的话题。
包括队友的情感值,我说。
而且丫的这地方竟然不能用魔法只能生砍,我补充到。
专治不孕不育,意外怀孕,博大医院……车厢喇叭的广告打断了对话。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能咋样,没啥变化,三年都这样。你的目光开始游离在车窗外。不过业余时间多,能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虽然这个爱好的收入很少,但是当初就没有报着还能挣钱的心理做的,所以也知足了。
车子笨拙的爬在某条路上,虽然是一个城市,但是反正你我都不认识。
我都觉得我对不起我拿的工资,真成了国家的蛀虫。你自嘲到。
身边的人男的在搞小三,女的在当小三,要么就是和我一样的大龄文艺剩女。
教书?算了吧,谁还用心教书啊,除了评职称的时候随便找几篇论文发表下,对了,那论文也不是本专业的,什么水稻养殖,电磁力学,只要能发表在对应的期刊上就行,根本没人看。你辛辛苦苦写的,最后还会被上面的随便来个人挂个名,但是你又不好意思写在他名字前面吧,所以他妈的你成了第二作者。
不管你在其他什么和专业相关的地方取得的成绩再大,一律没人鸟你。
我找个博士生也是教,找个大专生也是教,所以找谁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你模仿某种口气向我讲到。
我们就是道德感太高了,你说。
是的,我说。我们想得太多了。
有时候我也想什么时候他妈的离开这种生活,现在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了,就是天天吃吃喝喝,谈理想?算了吧。
当时我都想辞职去个大城市呆呆,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现在我觉得我已经被温水煮了。
等你财务自由之后你就能这么做了,我说。
靠工资我这辈子肯定没希望了,你说。
你还有爱好,也就还有希望,我说。
嗯,你说。
见的肮脏的事情多了,作品里可能才会越发干净。我说
嗯,你说。
或者就像余华的作品一样,赤裸裸的把现实抛在面前给你看,让你都无法接受的真实。
似乎鲁迅说过类似的话。你说
谈什么理想,谈谈生活吧。
Chapter 3

你该去给老师送礼了,他们说。如果能拿到一个市级三好学生,就能省去不少麻烦。现在花点钱能保证后面省很多钱,你看那A君的妈妈,全职太太,一天到晚在学校帮老师又是管小孩儿又是帮忙准备东西。老师可向着她孩儿了。
没事儿就去学校门口打听打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是我的孩子学习还不错阿,你说。
学习好有毛用,推荐谁不是推荐啊,你还真那么天真。他们说。这个社会已经黑了,你就别指望那些成绩什么的,老老实实的去送礼吧。
老师不收怎么办,你说。
他们?一年到晚就是收这个的,你还真别觉得他们太清真,现在清真的有几个?他们说。以前厂里上午说反腐败,下午上门送东西人家就笑纳了。
那算了,不行就上门口那个学校,你说。
哼,门口的那是什么垃圾学校,就算你上到实验班里面也没用,硬件软件都太差了,隔壁楼的B君的孩子,就是因为在那个学校上学学坏的,前一阵子打架被抓到了派出所,现在谁见B他妈都不敢问孩儿。她之前还和我们说过,问过他孩子恨他不恨,因为当年多掏三千就能让他去上另外一个学校。孩子说是不恨,将来大了就会埋怨死家长。他们说。
你们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之前老师还点名说谁谁谁要去上他的补习班,其实就是暗示要钱啊?因为教的实在是太烂了,还浪费一下午时间。之后就不敢强制让全班报名了,就选一些中等成绩的孩子去参加,你说。
现在社会就是这个样子,没关系啥都干不成,他们说。
他们一直是这么说。
Chapter 4

他的儿子带他到医院,两个人站在大厅中无助的四处张望。
全现代化的医院已经让熟悉诊所的他们变得手足无措。
医生没好气的问了他几句,他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医生回头问他儿子,说这老头神经没有问题吧,为啥问啥不回答啥。
儿子苦笑,然后慢慢的又问了他一遍,他支支吾吾的还是达不上来。
医生随手写了个方,交钱去吧。
他慢吞吞的走到了二楼,他再也不逞强了自己来来去去,而是紧紧的抓着儿子的手。
他现在很怕死,战争没有让他颤抖,而时间却一点一点的摧毁了他的身体和意志。
时光无情。
他躺在床上,任由护士折腾,儿子坐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看了他儿子一眼,眼中分明流露出来了一丝乞求的目光。
他躺在床上,不知道是虚弱,还是时光让一切变得缓慢,让他不能挪动身体,儿子默默的站在床边,帮他收拾衣服。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地板,他穿着灰色的衣服,儿子也穿着灰色的衣服,就像这个城市里面大多数人一样,也像这个城市一样。
远远看去,一个灰色的十字架横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横在他们之间的,是30年的时光的摧残。
你再过三十年,我再过六十年,也是这般模样,我说。
以上,我讲的都是假的,信的人是傻瓜,十足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