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声音

你被布谷鸟从梦中叫醒，窗外微白，树叶摩挲，发出儿时无比熟悉的沙沙声，虽然这种描写在儿时作文本上被用来做了无数次的修辞，但是你觉得，这种时候用来描写现在的景色，再合适不过。

这是2012年夏天的郑州，远离了记忆中的1992年。还是布谷鸟的声音，只是没有了厂子，所以没有了接下来熙熙攘攘的上班的声音。远处是森森的未盖好的楼盘，默默的望着刚微蓝的天空。

如果是2001年，屋子外面应该是母亲起床的声音，这个典型的北方女子又要像无数早晨一样起来，来不及洗漱，就拿着小钢锅下楼买饭，你知道十分钟后就会有喷香的大包子，或者焦脆的油条，还有一年四季不变的胡辣汤。砰的一声门响，你知道还可以睡十分钟。

生活的味道

梦里，你梦到1995年，坐在父亲永久自行车的前座上，在早餐店门口停下来，你还是会要一碗胡辣汤，两根油条，父也会同样，但是你永远也没有父亲吃的快，至少在这样的日子里，你一直甘拜下风。

吃完后重新坐上父亲永久牌专车，他会把你送到奶奶家门口的小学里。经过厂门口的时候，他会考查你背诵的古诗是否合格，如果背错了，他会咬掉你的一根头发作为惩罚。

你会懊恼的捂着头，嘟囔着究竟背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的时候，你不会知道当你2004年只身来到一个陌生城市时候，突然明白那些诗词所蕴含的感情，无比浓烈。

你们会路过一个上坡，父亲总会在这个时候压低身子使劲的蹬着自行车，你会看到路南有一块牌子，上面有一个词叫拖拉机，但是你总是念不出来，父亲说认识了这个字之后就给你买一架天文望远镜，那时候你们都是对宇宙充满了好奇，会清晰的认识每一个星座。但是你知道那架望远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阳台上，因为那是父亲四个月的工资。如今你可能买的起了，但是父亲却很难在你身旁陪着你一起仰望星空，你只能在没有光污染的月夜寻找着猎户座，那是父亲教你找到的第一个星座，也是你迄今为止记得唯一一个星座，你总是会想，远在九百多公里外的父，是否也和你一同仰望这同一片星空？

门响了，你忽然恍惚了。因为你突然没有分清这究竟是2012年还是2001年，是不是等下要起床整理书包了？

味道依旧，只是你的舌尖其实已经有些不适应北方的辛辣，你不用着急上学去，因为你身边坐着你的妻，你看到母亲依旧坐在你的对面看你们认真的吃完碗里的每一口饭。

胡辣汤的味道应该是提醒你现在是早晨的最好的方式之一。因为它麻并且辣，加上一大勺醋，所有的味道都被辛辣酸统治，以至于寒冷的冬日，可以瞬间让你恢复温暖。

其实说起故乡，舌尖自然也会涌起无数的味道，每当说起回家，总会想起那些或咸或辣的味道。也许他们也是泊来的味道，但是你总会固执的认为这种味道是最正宗的，以至于你漂泊在外的时候，总是努力的寻找这种味道，不是追求味蕾上的满足，而是寻找一种心理上的慰籍。

这里说的，是擀面皮。那个你从小学四年级吃到现在的一种不登大雅之堂的陕西小吃。虽然你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是你认为楼下路口转角处的那家味道最正宗，因为你在那里，吃了六年。你甚至知道盐水要放八勺，味精水一勺，要想好吃辣椒和芝麻酱最少要三勺，然后在两分钟内将这碗覆盖了红色辣椒的面皮吃下去。

只是这种味道再也找不回来，当他们一直在那里的时候，你不会觉得会失去，所以从手推车，吃到塑料棚，吃到小店面，你甚至知道老板有几个孩子，老家是哪里，只是从来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是什么，直到有一天他们的卷闸门再也没有拉开，后来有人说他们家有人出车祸了，都回老家了。有人说他们在市里开了一家生意更好的。你更愿意是后面那种假设吧。不过你终究是找不回那种味道，因为随着时间和距离的发酵，它的味道已经剔除了所有的杂质，变得无比醇香。

失去意义的名字

在关闭的卷闸门背后，是一条大路叫做棉纺路，这条路上往往车水马龙，因为郑州的六座棉纺织厂的五座坐落在这条路上，你能看到无数头戴白帽的纺织女工在这里进进出出，就像你的母亲，二姨，五姨，这些人很多在这条街的附近结婚生子，度过了一生绝大多数日子。

你总是在想，如果将来有孩子，会不会有一天会指着路牌问棉纺路的棉纺是什么意思？你该如何回答？因为所有的历史都已经被抹平，随之而来的是高耸的购物中心。你有信心还原出那个你可以跑到厂门口给正在上班的母亲打内线电话的日子么？你能讲清楚用蜓青片做的飞镖有多好玩么？你能讲清楚几万台织布机的飞梭滑动发出的撞击声么？

你或许只会淡淡的说，只是个路名而已。就像被淹没在三峡的中的那些城市的名字，在今天看来，也只是个名字。就像小学毕业纪念册上的名字，仅仅只是名字。

说起名字，当你开始准备婚礼筵席请柬的时候，你脑海中开始浮现出来一段一段的时光，其实所谓朋友，就是那些和你共同度过时光的人，只不过有些人在你生命中一闪而过，而有的人却陪你一起跨过了时间的长河。

书脊上的历史

你把纪念册放到曾经是你，现在是父亲的书柜里面。你忽然发现书柜里面的书脊就是一幅据绝好的历史长卷。

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平面几何到刚刚摆进书柜的《浪潮之巅》，你能看到父亲和你一起成长的轨迹，也能看到时代在你们身上打下的深深烙印。

有两排的古诗词，你绝少翻看，但是确是父亲的挚爱。和所有那个时代的中国人一样，他的骨子里依旧受到传统文化影响，研习着古老的文化，然后把它传承给下一代。而接下来的改革开放，则让书架上多出来了一位外国人写的书，这个人是罗伯特清崎，他的《穷爸爸，富爸爸》你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但是你知道至少改变了你的那个热爱诗词的爸爸。接下来的就是你的大众软件和计算机应用文摘。父亲开出租让整个家庭的经济情况好了许多，你在四年级的时候后就拥有了自己的计算机，所以那些书是信息时代你的启蒙老师。只是你没想到经济生活会如此剧烈的改变着所有人的生活，就在全家都在庆幸改革开放带来的经济情况大大改善，父亲迎来人生最巅峰的时代，会在接下来的各种通货膨胀，公转私，下岗大潮中让整个家庭风雨飘摇。

然后你就上了大学，来到了南方，而书架也归父亲所有。这个时期充满了成功学，管理，思维方式，经济学，证券投资等书。父亲就是用这种方式去追赶正在另一个经济发达地区上大学的儿子的思维方式，而之前的说教没有了，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可以讨论的问题，于是多年的父子就在这一本本书中的问题，成为了兄弟。

如今架子上摆满了柏拉图，黑格尔。在儿子学会独立之后，父亲终于找到了自己精神上的归宿。

于是在河南的郑州西郊，有一辆绿色的出租车从加气站内开出。你坐在车上，听绝少离开家门50公里远的父亲，认真的讲着柏拉图的，理想国。